終章 第九十章 詭異的湖面

  這一聲響起,熊蠻子一拍胸口,大聲喊道:“先鋒,你去看看!”

  一道黑氣從他胸口的一塊粗糙玉石中躥出來,立刻幻化成了一個兵甲齊備的武將,朝著熊蠻子微微一抱拳,然后朝著屋子外面沖去,它在飛抵那墻壁的時候,身子微微一震,卻是穿墻而過。

  這名鬼將正是讓日曾經附身過四娘子的江先鋒,沒想到熊蠻子也將它帶了出來。它出得最快,接著我們也沒有再在房間里面待下去,留下黑央族的松日落和他信長老在這兒組織族人,其余人等直接朝著遠處的天池那兒跑去。

  還沒有到達天池邊兒,我便看到那偌大的湖面上游離著五光十色的光芒,先前的那聲聲慘叫好像回音壁一樣,敲打進了我們心中,分外刺耳。

  江先鋒已經開始和那些光芒接觸了起來,五光十色的熒光在他的身周飛舞,像螢火蟲一樣,五彩的光帶將整個冰面幻化成了童話的世界,然而那鬼將卻是如臨大敵,雙手不斷揮舞,將那些靠近自己的光點趕開去。熊蠻子瞧見那天池之上的血肉祭壇,又看到自己手下緊張的模樣,聲音就顯得有些低沉了,寒聲說道:“好歹毒的心思,竟然想要通過血肉的祭祀,和對靈魂的折磨,將那惡魔之門開啟——武陵王真的墮落了,走到了我們、以及這世界的對立面了。”

  熊蠻子和龍哥他們雖然都已經化身為僵尸,但是這心地純良,依舊還是深沉地熱愛著一片土地,反倒是小佛爺,他的心已經被仇恨所吞噬了,讓人難以琢磨。

  那些星星點點的五色熒光看著美麗,然而卻充斥著這些死去亡魂沉淀下來最深重的怨念,尋常人碰到便會感覺如同披上了一層加冰的棉襖,頭腦發暈,行走不便,而若是靈體,便會立刻迷失心智,陷入了最兇猛的惡靈狀態,善惡不分,所以江先鋒才會表現出這般緊張的狀態,然而它雖然雙手不斷舞動,那些光點卻如同跗骨之蛆,飛蛾撲火而來,好幾次江先鋒都差一點兒就沾染上了。

  我們離得還是比較遠的,鞭長莫及,而就在江先鋒陷入重圍、即將淪陷之時,一道白影劃過,卻是朵朵攔在了它的身前。

  朵朵也不與那個穿著厚厚鎧甲的胡子叔叔言語,而是直接懸空盤坐,將雙手的掌根、拇指、小指三點合住,其余六指自然分開,置于胸前,結大蓮花手印,然后念起了《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咒》來。

  這朵朵平日里如果不主動顯露本事,看著也就是一個乖乖的小女孩兒,除了那讓人心疼的呆萌之外,幾乎看不出什么別的長處來,然而一旦她進入了佛法加持的狀態,便是那參禪多年的老和尚、老喇嘛,也不如她這般寶相莊嚴,而隨著她的真言念誦,周遭的空間竟然一陣扭曲,黑暗的空間里無端生出了六個金光燦燦的梵文大字,每一個都足有斗大,卻正是“唵、嘛、呢、叭、咪、吽”這六字真言。

  朵朵身為鬼妖,對那些怨念的吸引力遠遠比江先鋒要強烈許多,所以當朵朵一站出來,那些東西便化作了巨大的光環,圍繞著朵朵的身子旋轉,并且試圖靠近朵朵,將其浸染,化作惡魔。

  藥師佛慈悲棍橫陳于半空中,每一點光芒接近,便會被那棍子輕輕搗碎,化作更細小的光芒,而在那不斷旋轉的具象化梵文旋轉切割之下,消弭于無形之中。

  朵朵一出手,整個天池上面那些游離不定的怨念立刻化作了巨大的光群,朝著她這邊撲了過來,那場景簡直壯觀極了,錢塘江大潮什么模樣,這便是什么模樣,然而經受著這般兇猛的沖擊,朵朵卻能夠安坐當空,靜靜地念著經文。

  在那一刻,她已經超脫了整個世界,完全沉浸在了對佛陀,對于覺醒的憧憬和向往之中。

  江先鋒狼狽退回,雖然朵朵散發的力量和炁場并沒有對它有多少排斥的傾向,但是它仍然沉浸在一種深深的震撼之中,匆匆趕到的所有人也都被這場景給驚呆了,熊蠻子曉得朵朵是我收養的女兒,也是一頭罕見的鬼妖,不由得拍著我的肩膀,一聲長嘆,說陸左,你的女兒也許不久之后,也能夠成為一名覺者呢……

  所謂覺者,便是能夠自覺、覺他、覺而有情,如此三者缺一不可,方能成就尊位,化作佛陀——世間尊者無數,然而能夠真正成為活佛者,實在是少之又少,熊蠻子的這話兒說得我臉都笑僵了。

  朵朵以一己之力,牽制了這天池湖面上所有的怨念積聚,而我則趁著這機會,帶著眾人打量起了這天池之上突然出現的血肉祭壇起來。

  其實這兒真的沒有什么好參觀的,我從這些熟悉的面孔面前緩步走過,瞧著他們被冰凍住了的臉和身子,心中便無端生出了許多的憤怒和無力之感來。我興致不高,但是旁人卻看得津津有味,有人瞧的是這冰塑的美感,有的人看的是那陣法的規則,有的則在感受此處殘留下來的力量,雪瑞拉著我來到了一個冰塑的面前,指著他的臉,低聲說道:“陸左哥,你看一看,這人明明被殺害了,臉上為什么還帶著滿足和解脫的笑容?”

  我仔細看,這是一個中年男子,我記得他是旅館的廚師,一個行為拘謹、廚藝高超的人,透過半指厚的冰雕,我瞧見他的嘴角的確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笑容,這笑容仿佛是在廟宇里跪拜完畢,然后往功德箱里面投入了大量錢幣之后的信徒,所流露出來的那種解脫。

  我無言以對了,而雪瑞則自顧自地說道:“他并非是被人殺害之后,被帶到這兒來的,你看看這跡象,他是自己蒙召而來,按著某些人的指引站好位置,擺好姿勢,然后安靜地迎接死亡的。”

  雪瑞認真地分析著,然而我的心中卻莫名多了一些憤怒,說那又怎么樣,他們即便是自己慷慨赴死的,也是被人蒙騙的。雪瑞瞧見我氣鼓鼓的,自個兒卻笑了,說你啊你,不要帶著情緒看問題,你想一想啊,整個聚集地的人,沒有一個落下的全部過來,這可不是邪教理念所能夠打動他們的,這說明小佛爺有一種手段,能夠讓這些人都直愣愣地丟了魂,做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的事情來,而如果我們不找到原因,那么跟我們一起來的這五十多個黑央族人,恐怕也許會化友為敵,難逃劫難呢。

  雪瑞的話讓我另眼相看,頓時就感覺這個小女孩在蟲池之中泡了幾年,整個人頓時就變了許多,讓我都有一點兒不認識了。

  既然說到這個問題,我便問她,說你師父既然把青蟲惑傳給了你,你在這個領域應該還算是比較有研究的,我問你,如果敵人再來一次,你能不能攔住?

  雪瑞搖頭,說我都不曉得對方到底使出了什么手段,所以還真的不好回答你這個問題。

  她的話讓我陷入了沉默,腦子里飛速轉動,想了很多,不過卻沒有表現出來,而就在我們兩個在這里說著話兒的時候,我聽到李騰飛在叫我,很急切,于是走過去一看,卻見熊蠻子、四娘子、倉央和李騰飛等一堆人都圍在一個地方,低頭看著地面。

 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,走過去正想問起,突然感覺腳下猛然一震顫動,雖然并不強烈,卻還是嚇了一跳,雪瑞問四娘子發生了什么事情,那略有些少婦風情的女人回過頭來,低聲說道:“倉央發現湖水下面有大量生命的力量在涌動,很強烈的撞擊,就在剛才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境地,有一種觸及靈魂的瘋狂,所以我們才會都在這兒等待……”

  下面是什么呢?這天池昨天才結凍,今天這湖面上的冰層卻已經厚達半米多余,實在不是一件常見的事情,我蹲下身子來,將手掌貼在那冰面上,靜靜地感受著這力量的傳遞。

  我閉上眼睛,炁場隨著意識的觸覺蔓延過去,過了一會兒,我感覺到密密麻麻的小東西,不斷地撞擊著冰面,它們仿佛是雨點,敲打著屋外的窗檐,有一種別具的美感。

  是魚!我的腦海里剛剛劃過這個念頭,旁邊的大將軍熊蠻子面說出了口,他臉色嚴肅地說道:“既然都不曉得做什么,那么我們就放出來,看看到底會發生什么事情。”他說完之后,一拳擂在了冰面上,一股澎湃的力量凝而不發,直接在這冰面上開出了一個窖井蓋子大小的口子來,而當他將那一大坨堅冰抓起,甩到一邊去的時候,接著讓所有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。

  從冰面下的湖水里突然躥出了一大片的白線來,這些白線由無數身形狹長的魚兒所組成,大小不一,魚兒的身體里仿佛有著無窮的力量,一旦躍出了冰面,那尾巴便不斷地擺動,朝著遠處的祭臺那兒跳去。

  一五一十,十五二十,百、千、萬……無數在冰面上跳躍的魚兒,用自己的生命,構建出了一場詭異的畫面。

  魚潮,赴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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