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第十一章 符鈞的圓滿,和我的執著

  我悲傷失望,只因為我明白一件事情,那就是錯過了今天,今后只怕再無機會了。
  
  茅山宗所謂的重開山門,其實也就是一個儀式,倘若真的覺得那山門就在這九霄萬福宮廣場前的山崖之外,那就實在是太天真了。茅山的山門另有方位,此處巨大的拱門,不過是人家作法平移過來的法陣幻象而已,因為倘若茅山宗真的如申重所說,處于秘境之中,自然是不會將自己的山門暴露于有心人眼中的。
  
  曉得了這一點,那些沒有被選中的人立刻就陷入了絕望之中,除了我這種臨時起意的家伙之外,前來此處者,基本上都是期待滿滿,準備充足,如此一失意,立刻就鬧騰了起來。
  
  說來也奇怪,這茅山選徒,一不考究學問,二不摸其根骨,而是如逛菜園子,看到這顆白菜水嫩,那根蘿卜順眼,直接拔了便是,讓人根本就不曉得從哪方面下手準備。
  
  在此之前,我曾經有過了解,道門收徒,跟教書育人的正常學校不一樣,是師父找徒弟,不是徒弟找師父,彼此之間,講的就是一個緣分——有緣,師父便能傾囊而授,竭盡所有;無緣,當下也只能輕輕一嘆,錯過一生。
  
  當日青衣老道與我,便是屬于時機錯過,這并非他不喜歡我,而只是簡簡單單的本心,無可違背,唯有遵循。
  
  即便如此,他當初在最危險的時候,還是留下了六張符箓,讓我這些年能夠憑此救命,存活至今。
  
  如此綜合看來,想必茅山宗并非他們表面上宣揚的那種隱世不出,早已經在眾人前來之時,就已經將場中的所有人底細摸清,方才會這般直截了當。
  
  一如京華門前放皇榜,有人歡喜有人愁,被選中的人歡天喜地,踏入拱門,進入了茅山宗神秘的洞天福地之內;而沒有選中的,則是世間百態,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垂淚不止,有的狀若癲狂,更有甚至,當瞧見眾人即將散去的時候,竟然直接站起來,朝著那懸于虛空之中的拱門狂奔而走,仿佛那邊就是黃河之上的龍門,一步跨過,萬事無憂。
  
  這般沖擊的人還不算少,三個如我一般年紀的年輕人,還有兩個十四五歲的少年,聯袂而至,不求生、只求死,意志決絕,然而他們最終還是被一名面無表情的黃巾力士給攔住了。
  
  我先前僅僅只是在觀感上覺得那身高兩米的黃巾力士并非活物,此刻果真驗證,但見其將旗桿一揮,身上陡然射出無數根黃色、白色、紅色相間的長布,朝著這幾人飛去,那布一纏,人便給包裹成了粽子,接著輕輕一拉,人就栽倒在地,再難掙脫。
  
  倒地不起的那幾人傷心欲絕,哀聲請求,有的甚至表示不用收為徒弟,挑水打雜都可以,然而那些道人卻當做沒有聽到,頭也不回地離去。
  
  有了前例,沒有人敢再異動,不過那心情沮喪,自不必言,被選走了二十多人之后,盤坐場中的人群顯得有些稀稀拉拉,我左右一看,瞧見有的人已經臉色戚戚然地站起來,朝著場邊走去,他們年紀都不算大,需要家人的安慰;有的人則盤坐在原地,一動也不動,不過在不動的這些人里面,唯獨我旁邊一個土頭土腦的農家少年,一雙眼睛之中,還冒著滿滿的期冀。
  
  見我看過來,那農家少年咧嘴一笑,說道:“大哥,他們是回去拿東西么?怎么都走了啊?”
  
  他態度熱情,而話語間卻讓我差點兒跌倒,心情不知變得好了一點,回應道:“人家選完了,沒有被選中的,只怕就沒有機會了。”
  
  我這么一說,他這才驚得豁然而起,慌張地喊道:“這不行啊,我還要找那白胡子老頭拜師呢,他不收我,就不圓滿了。”從這么一個土里土氣的少年嘴中說出“圓滿”二字,讓人頗為驚訝,我笑著問道:“你知道什么是圓滿么?”
  
  少年努力地點頭,說:“當然知道,我從佛山走到茅山,足足走了兩個月;從山下到山頂,我三步一磕頭,足足走了三天。而圓滿,就是那個最厲害的白胡子老頭,收我為徒。”
  
  他表達言語的能力有些欠妥,然而我瞧見他傷痕累累的額頭,卻莫名地有些相信了他的話語。
  
  別的不說,若論求道之心,在場的所有人恐怕都沒有這個少年虔誠。我忍不住問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  
  少年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:“符鈞。”
  
  兩人對話一陣,這時茅山諸人差不多都已經折回那懸崖之上的巨門中去,人群散落,那些沒有被選中的孩子家長沒了阻攔,紛紛涌進了廣場中央來,孩子們看到自己的親人,再也堅強不得,紛紛哭泣起來,我瞧見符鈞依舊盤坐在廣場之上,沒有人過來找他,也沒有多做動彈,不由得好奇,問他沒有人陪他來么?符鈞搖頭,說沒有,家中已無親人,他賣了所有家當,也沒有能夠湊齊路費,一路乞討,方才能來。
  
  茅山不收他,那也無妨,他直接從這懸崖之上跳下去,萬事皆休,也是圓滿。
  
  我見他不像是在開玩笑,于是好心相勸,符鈞人雖然實誠,但是卻也有自己心頭的執拗,無論我說什么,他只是笑,我也有些無力,想起小顏已經入了茅山門下,日后恐怕再無相見之期,心中不由得又有百種滋味泛上心頭,五味雜陳,一時間難以消受。
  
  而就在此刻,丁三和戴巧姐走了過來,后者倒也沒有說什么,默默在旁,丁三心有不滿,不由得嘲諷了我兩句話。
  
  我跟丁三算是老相識,彼此間開這些玩笑,也是尋常,不過所謂少年情愫,難以言妙,此時此刻聽在心頭,不由讓人覺得好多煩悶。
  
  不過他倒也是能夠忍耐,卻不料旁邊又來一人,竟是與我們同屋的那個顧干部,他剛才被一字劍掃了面子,此刻怕是聽說了我和劉老三、一字劍認識,還是朋友,便忍不住過來譏諷,揚聲大喊道:“世間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人太多了,不過別人都還算好,像你這般的無知小兒,想要拜入茅山門下,簡直就是癡人說夢,回去撒一泡尿,好好照一下鏡子再來吧,哈哈!”
  
  他故意說得怪腔怪調,言語之間,讓人難受之極,偏偏旁邊好多沒有被選中的許多人,聽到這話兒,反倒是得了安慰一般,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,議論紛紛。
  
  我這人,最是忍耐不住嘲諷,冷著臉站了起來,看著這個算是我領導的中年人,手往后面一放,搭在了飲血寒光劍之上,那人被嚇得往后退了一步,驚喊道:“陳二蛋,你想干嘛?”
  
  我沒理他,而是微微一用勁,立刻一道寒光在夜間憑空而生。
  
  多么鋒利的一劍,宛如寒霜凝雪。
  
  我手腕微抖,一大蓬的劍光宛如繁華綻放,最后盡斂,眾人凝神一看,卻見整把劍竟然被我直接插入了堅硬的磚石之中。
  
  將劍插好,我一腳踏在那劍柄之上,憤然說道:“我陳二蛋,一生命運多舛,然而八歲學道,十一歲便通曉道經典藏,十四歲洗髓伐經,明了炁場,十五歲奔走他鄉,流離失所,十七八歲在南疆戰場,血戰邊疆,自問不輸于任何人。有夢想,就去追,嘲諷別人理想的行為,很爽么?老子在安南邊境保家衛國的時候,你他媽的在哪里?”
  
  我當時也是氣憤極了,言語之間多了幾分鏗鏘鐵血之氣,那顧干部被指得臉色慘白,當時南疆戰事正酣,全國上下都在宣傳,他是個政治嗅覺很強的干部,自然不敢多說什么,一時間愣在當場,無言語對。
  
  旁人聽到了我的一番自白,紛紛鼓起了掌來,而這時黑暗中突然走出了一個人來,高聲喊道:“好不錯的小哥,當世之杰也。他茅山有眼無珠,不收你為徒,這不必失望,不如拜入俺門下,別的不說,出師之后,這世間便也任你橫行,自由自在!”
  
  那人從黑暗中走出,竟然是一個身高接近兩米的巨漢,一臉的絡腮胡子,跟先前的那黃巾力士一般模樣,我抬頭瞧去,卻見竟然是白天瞧見的那個人,也就是七年前我在五姑娘山上看到的那個天兵天將。
  
  他走得很快,一步幾米,很快就到了我的面前,居高臨下地一望,不由得大喜過望地喊道:“魔氣外溢,氣守中虛,此乃魔功大成之景象,天啊,老夫我今天算是撿到寶了——小子,快快快,立刻磕頭,拜我為師,今后之天下,為師帶你裝逼帶你飛,包爽!”
  
  此人本事高強,這我是知道的,要不然當日李道子也不會身受重傷而逃,然而此刻這像拐賣人口一般的話語,卻讓我有些發虛,不敢答應。
  
  而就在此時,虛空之中又傳來一道清越的聲音:“姓王的,你當真以為我茅山無人了?竟然敢跑到我門前來做這勾當?”
  
  白光一現,大袖一揮,一個人擋在了我的前面,竟然是那茅山的掌教真人陶晉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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