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二十九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

  二春專門跑過來叫我的時候,我當時以為是蚩麗姝有專門的話要對我講,然而當我興沖沖地趕到房間里時,卻只聽到了這么一句話。

  整個過程,她甚至看都沒有看我一眼。

  雪瑞和神婆奶奶答應了她的要求,再接著,蚩麗姝告訴她們,不需要她們的陪伴。

  對于這一點,神婆奶奶表達出了強烈的反對意見來,她告訴蚩麗姝,說今時不同往日,現在外面的情況十分復雜,一路往北的話,不但會碰到軍政府,而且還有軍閥、反抗軍、毒梟以及藏在林中的黑巫僧,以及各種各樣的降頭師。

  不管是誰,對于一個根本沒有出去過、沒有太多應變能力的她來說,都不是可以惹得起的。

  然而蚩麗姝卻顯得十分堅持。

  她告訴反對的神婆奶奶,說她之所以想要重走北上路,就是想要重拾起當年已經消亡的記憶,再一次感受到作為一個“人”的存在,至于安全的問題,她覺得并不是很重要。

  她盡管并不如當年北上、一路絕塵的蚩麗妹,但渾身的力氣也還是足夠的,再加上蚩麗妹留下來的記憶,她可以在這過程中,不斷修行。

  也許當她走到終點的時候,就已經能夠超越自己了。

  兩人彼此僵持,到了后來,蚩麗姝干脆就直接閉上了眼睛,不打算跟神婆奶奶溝通。

  她用沉默來對抗。

  就在這個時候,雪瑞出來打圓場了,她沒有多說什么,只是提出了一個讓人覺得十分意外的建議。

  她建議由我來陪伴蚩麗姝,走過這條漫漫長路。

  她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,蚩麗姝承載的這記憶,其實是差不多百年前的老古董了,這百年滄桑變化,很多東西早已是物是人非了,如果想走想要單憑一人通過的話,未必能夠越境。

  如果蚩麗姝執意要走,而且又不希望她們的陪伴影響平衡的話,不如就帶上一個陸言,一路上幫著跑跑腿。

  最后,雪瑞告訴蚩麗姝,說陸言這小子,根本什么都不懂,也是剛剛入行,帶了跟沒帶一個樣,所以你不用擔心會不會跟記憶有偏差。

  蚩麗姝在考慮了許久之后,終于點頭了,說好。

  說完這話,她閉上眼睛,沒有再理我們。

  神婆奶奶、雪瑞和二春起身,跟著我,四人一起走到了外面的院子里來,神婆奶奶就有些不滿地對雪瑞說道:“你為什么會同意她這種心血來潮的要求呢,如果路上發生了什么事情,那該怎么辦?我已經失去了我的姐姐,不能夠再失去第二次。”

  聽到神婆奶奶的埋怨,雪瑞不由得苦笑,說婆婆,如果說能夠阻止,我又何嘗不想,不過你看她現在的樣子,是像能夠攔得住的么?

  神婆奶奶沉默了,說即便是攔不住,我也可以跟著她一起,多少也好有個照應啊?

  雪瑞搖頭,說妹妹之所以想要重走北上路,一是為了找回記憶,二來也是想要真實地體驗一下這個世間的人生百態,所以絕對不會同意你我之間的任何一人跟隨的,這一點你也不是看不出來!

  神婆奶奶有些火了,指著我的鼻子,說這就是你讓這個狗屁都不懂的臭小子陪她的原因?

  雪瑞望著激動不已的神婆奶奶,沉默了一會兒。

  她等著神婆奶奶這口氣順了一些,方才開口,說婆婆,我知道你對敦寨苗蠱的人心有不滿,不過不可否認,妹妹她之所以能夠重新蘇醒起來,就是她對這個世間還存著眷念;而這眷念到底是因為什么,我不知道,但是能夠感覺得出,她對陸言多多少少,還是有一絲情分在的。

  要不然,她也不可能答應讓陸言隨行。

  神婆奶奶厭惡地看了我一眼,說那又如何?

  雪瑞指著我,說陸言這人,其實不錯,對待妹妹也好,就是人急了點,又沒有什么經驗,正如我們之前商量的一樣,如果能夠讓妹妹產生愛戀,或許這才是讓她真正能夠安穩下來的根本方法。

  神婆奶奶似乎被雪瑞給勸動了,沒有再說話,而是不停地那那雙眼鏡,打量著我。

  她的眼睛就好像是鐳射光一樣,看得我心底里發虛。

  過了許久,她方才對我兇巴巴地說道:“陸言,麗姝我是交給你了,你若是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事情,我第一個饒不了你;不管你跑到了哪里,我都會把你的頭給擰下來的,知道么?”

  面對著這個宛如丈母娘一般的老婆婆,我實在是不知道說些什么,只是點頭,說好,我知道了。

  事實上,我的心中一直在腹誹——這事兒,你們怎么就沒有問過我的意見么?

  怎么講,都是你們在求人呢,為什么給人的感覺,總是好像我理所應當,就該答應一樣,連拒絕的權力都沒有給我?

  當然,我也僅僅只是這么一想,并不敢說出來。

  因為我擔心我一旦說出了口,就會被打得連我媽都不一定能認得我來。

  神婆奶奶氣呼呼地離開了,而二春則捂著嘴笑,說小師弟,你這回來,算是抱得美人歸了,不過迎親之路漫漫長,你慢慢走咯,我就先回去報到了。

  我詫異,說這異國他鄉的,二春你怎沒能拋下我?

  二春無奈地攤開雙手,說你剛才沒有聽見么,人姑娘只同意由你跟著,而我卻不行,總不能說我在后面跟你一路當保姆吧?再說了,我樂意,人姑娘也未必樂意啊?

  她笑了,說你真的以為天上會掉下一大姑娘給你白撿啊,不折騰得你累趴下,哪里可能讓你娶回家?

  她拍拍手,把我之前入池時拜托雪瑞交給她包管的一應物品遞還給我。

  她伸著懶腰,回房睡覺去了。

  神婆奶奶和二春都走了,雪瑞卻留了下來。

  她示意我坐在院子前的石凳上,而自己則坐在了我的對面,表情輕松地說道:“怎么,我感覺你好像對我們的安排,并不是很滿意啊?”

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溫和笑容的關系,我對雪瑞有一種很強烈的親近感。

  之前在神婆奶奶和二春面前我都還繃著,這會兒倒是放松了一些,我終于說出了實話,說我并不是不愿意陪著她一起北上,而是如你所說的一樣,現在的我,是一點兒本事都沒有的,如果路上碰到有什么事情的話,我未必能夠幫得上忙,反而成了累贅。

  雪瑞點了點頭,說你能夠這么想,說明你還是有心的。

  我苦笑,說哪里,我只是擔心把事情辦砸了而已。

  雪瑞擺手,說不是,剛才妹子還沒有醒過來的時候,我其實一直在反思,你的作法其實未必不對,畢竟讓她一直生活在虛假和幻想之中,對培育她的獨立人格,并沒有什么幫助,而如果你趁著她神情恍惚,而占了她的身子,這也是我們都不能容忍的。從這個角度來說,你是個君子,也正因為如此,我剛才才會提議你同行。

  我低頭笑,想著你若是知道我身體里這聚血蠱是怎么來的,就不會這么想了。

  也許,我之所以如同柳下惠一般,不過是在珍惜蚩麗姝的天真吧。

  這才是最美好的東西,我不想毀了她。

  雪瑞繼續回答我的疑問,說這一路,肯定會碰到各種各樣的問題,不過你放心,我妹子雖說剛剛誕生,不過先天很好,底子厚,尋常人奈何不得她,就算是成名的高手,也未必能夠拿捏你們。至于實在惹不得的對手,你打電話到老廖那里去,他也會給我報信的。

  她表現得十分淡定,說一切你們解決不了的時候,打電話給我,我幫你們擺平。

  雪瑞素來低調,然而說這句話的時候,卻是霸氣十足。

  可以感覺得到,雪瑞的江湖地位其實也很高。

  雪瑞跟我交待了一些路上應該需要注意的相關事宜之后,鄭重其事地拜托我,說這一路之上,除了照顧好她之外,希望你能給讓她培養起獨立的人格來。

  我問到底該如何做,雪瑞微微一笑,說這個我也不知道,只有靠你自己來摸索了。

  是夜,我翻來覆去,就是睡不著覺,心事重重,一直到了凌晨三四點鐘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著,次日二春很早就起來了,給我們做完早餐之后,就整理好行李,準備出發。

  二春和我不同路,她將會返回泰緬交界的邊境城市大其力,然后乘坐飛機回國。

  至于我,則在眾人的送別下,背著大包小包,跟著蚩麗姝踏上了北面的林子,在接下來的時間里,我們將穿越整個緬甸的熱帶雨林,然后一步一步,按照著當年蚩麗妹行進的路線,一路北上而去。

  眾人送了我們十幾里路,然后折轉離開,就只剩下我和蚩麗姝兩人。

  一路上,她一句話都沒有說,甚至都沒有看過我一眼。

  她對我,仿佛陌生人一般。

  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
南無袈裟理科佛說:
所謂承諾,就是拼了命也要完成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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