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卷 第六章 同行是冤家

  聽到我的話語,關知宜雙手緊緊地捂住了嘴巴,眼淚頓時就一滴一滴地掉落下來,連成一條線。

  這個美麗的女人壓抑著自己的悲傷和愧疚,如同一個小女孩一般蜷縮在寬大的椅子上,柔弱無助。

  她的哭泣聲終于壓抑不住,漸漸地擴大開來,那辦公室的門口又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,她的助理蘇沫又在門外大聲叫小宜,你怎么了?關知宜突然像失控了一般,轉頭朝門口大聲叱喝道:“滾,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眼前……滾啊!”

  她最后的一聲,如同海豚音一般,將玻璃都震得一陣嗡嗡響,垂下來的花藤也一陣晃悠。

  助理蘇沫的聲音立刻消失,仿佛人都離開了這個地球。

  關知宜罵完助理,突然有一些不好意思,怯怯地看著我,說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?

  我盯著面前這個時常在電視里出現的美女,搖了搖頭,說沒有,別人對你的看法并不重要,人生在世,聽從的只是自己內心的感受而已。你的心若安靜了,一切都晴天,若不能夠得到安寧,那么永遠都是驚濤駭浪。至于我,尊重每一個人的生活方式,但是也希望這種生活方式對于其他人,沒有任何利害沖突,沒有威脅,哪怕僅僅只是一條還沒有降臨到這個世間的小生命……

  關知宜跟我解釋,其實她一開始也十分想要一個小寶寶的,只可惜她找到那個男人除了帥,根本就一無是處,沒有一點擔當,而且還花花公子一個,她冒不了那個險,所以才聽了舒嬌的話。

  我說希望你如果再有一個孩子的話,請一定要善待他。

  關知宜點了點頭,說一定會的。

  我站起來,從一蓬花叢中掏出了裝著秈米的布袋子、香燭、紙錢和一尊泥塑的娃娃像,還有四個小青碗,我將小青碗里裝滿99粒秈米,上面插著一根線香,然后分置四周,點燃,又將那泥塑的娃娃像放在最中間的火盆里,把兩沓紙錢放在里面小心燒盡,在悠悠燃燒的青煙之中,我讓關知宜來到辦公桌斜對面的沙發椅上躺下,閉上眼睛,她依著照做。

  我拖出一只草編的蒲團,盤腿跌坐在沙發椅前,開始念起了鎮壓山巒十二法門中“壇蘸”記載的招魂咒。

  這話需要用晉平的方言來念,我說得古怪,又盡力念得極快,嘰里咕嚕的,就像是催眠曲,關知宜的情緒大起大落,在我這一番念叨聲和那裊裊的檀香氣中,平復下心情的她感覺到一陣疲累,居然就有要沉睡過去的趨勢。

  這是我預料之中的事情。

  若她的心靈不歸于平靜,附著于她內心深處的那一股怨靈,又怎么能夠浮現呢?

  然而就在將睡未睡之間的當口,關知宜突然睜開了眼睛,瞪著我,說陸先生,你是這門道里的高人,能不能夠告訴我,這世間有沒有一種東西,能夠讓男人一見到我,就死心塌地地愛我,這一輩子都不會離開我?——你可不能夠騙我哦!

  我說為何要問這事情?

  她咬著牙,說我經歷了太多的失戀,每一次都好像死去了一樣,實在太難受了,有時候甚至想去自殺,你能不能夠告訴我,這世間有沒有什么東西,可以像我剛剛說的一樣?

  看著她渴求的眼睛,我說有,在苗疆十萬大山的深處,有一種神秘的蟲子,叫做情蠱,多情的苗女會養育這種生物,下到自己中意的男子身上,一旦成功,這一輩子都會不離不棄,永不分離,否則便腸穿肚爛而死。不過,一切邪門術法,都需要付出遠遠超過你相象的代價,或許是感情,或許是生命。我個人認為圓滿的感情,并不是這般得來,而是需要雙方共同經營的,這一點,你要明白。

  關知宜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,很快就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,而我給她輕輕蓋了一張毛織被單。

  在經過了長時間的招魂,我終于從關知宜的意識中,剝離出了一直纏繞著她的那個小小的怨靈。這是一個形同黃豆芽一般的小東西,連人形都沒有,虛空中,像一根肉芽般隨風游動,發出咿咿呀呀地聲音。它并沒有受到太多的陰風洗滌,對關知宜十分親熱,就像普通的孩子對待媽媽一般,用那根小肉芽不斷地撩撥她,撒嬌。

  只不過在它那沒有發育的智商里面,并不知道,它視為媽媽的這個女人,并不喜歡它。

  關知宜的意識里,恐懼大過于一切的感情。

  我嘆了一口氣,這小東西現在表現出來的,還僅僅只是對于人間的留念,倘若時間漸久,隨著它的成長和無數次初一十五的陰風洗滌,它最初的善良和可愛就會逐漸地消失,那陰風之中的“惡”就會表現出來,然后逐漸蠶食關知宜的意識,甚至將她整個的生命,都化為自己成長的營養。

  最后,變成一個新的鬼物,邪惡而強大。

  我胸前一動,朵朵和小妖懸浮于空中,這一對姐妹花淚眼婆娑,看著這并不知曉情況的小東西。

  它的可憐,不在于還沒有出生就已經死亡,而在于它被自己的母親,給生生地吃掉了。

  這種情況常常會出現在口渴的母兔子身上,養殖戶經常在養殖場所見到的綠光,就是這種微弱的怨力。然而這根小肉芽并沒有怨念,只有對這世間的向往。我搖起了雜毛小道的招魂鈴,叮鈴鈴、叮鈴鈴,開始與這簡陋的意識作溝通。不過它并不樂意被我超度回幽府,雖不能言,但還是給我傳遞了一個又悶又狹窄、平扁無光的空間感,然后拼命地搖動身軀。

  我告訴它,它與它依戀為母親的這個人,只有一個能夠存活于這人世間。

  于是它放棄了,輕輕地擺動身體,在我超度亡魂的經文中,朝著天上那不可知的地方飛去。

  兩個朵朵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可憐巴巴的小家伙,一直到消失不見。朵朵咬著嘴唇,用不能理解的表情看這個明星阿姨,她目前還停留在卡通動漫和恐怖片的程度,但多少也認識這個阿姨,卻不能夠相信電視上面的那個阿姨,會是這般模樣。

  小妖牽著朵朵的小手,給她揩干了眼淚,然后飛進了我胸前的槐木牌中。

  她們給那留戀于世的小東西送完了行,便不愿意再見任何的丑惡。

  我放回了招魂鈴,念完一段咒語過后,打了一個響指,關知宜便從深沉的睡夢中醒了過來,眼角處盡是濕熱的淚水。見我從草蒲團中站立起來,她揭開身上的被子,含著熱淚看著我,說她夢見了一個可愛的小男孩,叫她媽媽,然后跟她告別——是它么?它走了么?

 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,從火盆里取出那尊略有些燙的泥塑娃娃,這是我之前在休閑山莊的時候朵朵捏的,有一定的靈力,剛才放在火盆里面烘烤,就是要借助它這個媒介,與關知宜身上的那個小家伙作溝通。

  我問關知宜,說你會想她么?

  她點點頭,說她現在最大的感覺就是后悔,如果人生能夠重來,她一定會把那可愛的小孩子給生下來,然后好好撫養成人,什么功名利祿,什么熒屏風光,哪里能夠有這小東西珍貴?我把這泥娃娃遞給她,說這個什么也不是,留給你做一個念想,提醒自己失去了什么,又得到了什么,以后的人生道路,自己要負什么樣的責任……

  她點頭表示知曉,然后我又用沾了凈水的艾蒿再次給她灑了一遍,說沒事了,以后不會做噩夢了。

  關知宜問我需要多少費用?我揮揮手,說看著給吧,我累了,就不送你了,還有一點,那個舒嬌,最好不要再接觸了,不是一個世界的人,邪門。她向我深深一鞠躬,說謝謝,然后走出了辦公室。

  我雖然沒有說出數目,但是蘇夢麟卻是個中好手,從關知宜身上刮出一筆不菲的費用來。

  雖然賺了一大筆錢,不過我并不開心,一直把自己關在辦公室,感嘆那逝去的生命。

  我無法批評自己的客戶,只是希望她們能夠在做任何事情之前,多為那渴望來到這個世界的小生命去想一想。當天晚上小妖對我一陣兇,說我不該給那個女人驅邪,讓她一輩子都陷入那種恐慌,不好么?這也是她應該受到的懲罰——這便是嫉惡如仇的小妖朵朵,而且似乎朵朵都站在了他的那一方。

  雜毛小道和虎皮貓大人表示了中立的圍觀態度,幸災樂禍。

  然而倒霉的事情很快就來了,這次換我出去忙碌,回到事務所的時候,發現幾乎人人都苦著臉,雜毛小道的房門則緊閉著。我拉過老萬來,問怎么回事?這個老油條無奈地告訴我,說城東的金星風水咨詢公司和萬江的福通源、萃君顧問公司聯名來訪,找茅晉風水咨詢事務所的兩位主事人,于周六錦繡閣上,約談易學堪輿之道,到時候也會邀請業界同仁,來看一看兩位大師的本事。

  我腦子一轉,我日,這不是來踢館的么?

4條評論 to“第二十一卷 第六章 同行是冤家”

  1. 回復 2015/01/10

    大拿

    那女的定會去找情蠱,豬腳這是在作孽啊!!!! 我都同意小妖朵朵的想法

  2. 回復 2015/01/17

    雖然這只是小說而已,可是還是看哭了,感覺好難受。
    好可憐的孩子······如果沒有那個什么舒嬌就什么事兒都沒有了!那個孩子就不會這么可憐了,或者真的能重來一次的話就好了······可惜吧,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如果······

  3. 回復 2015/04/27

    游客

    好喜歡小妖朵朵這個角色

  4. 回復 2015/05/14

    小男孩

    麻麻你為什么不喜歡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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