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卷 第八章 文攻

  錦繡閣是東官喝茶講數出了名的老場子,坐落于老城區,雕梁畫棟,氣派非凡,雖然不能和新開的那些酒樓、茶樓比豪華,但是底蘊斐然,是大多數老派人士經常聚會的場所,會員制,一般人還進不去。

  我們幾個到的時候,已經是早上九點差十分,而這個時候,大部分的客人都已經提前過來了。

  這些都是三大公司請過來的業界、經濟界的重量級人士,說是見證,但多數也就是瞧個熱鬧,打一壺醬油后走你。顧老板頭天晚上就從鵬市趕了過來,昨天與我們碰面之后,早上又先行前往打探消息,我們剛一落車,他便和阿洪以及那個美艷的私人秘書趙研迎了上來,然后帶著我們穿過門廊、一樓大廳,走到二樓,一路上幫我和雜毛小道介紹這些身份尊貴的醬油黨。

  這些人里面,大部分都是房地產商人,其次就是金融和貿易公司,在這個暴富而浮躁的年代,商人們的安全感其實很低,找不到寄托,所以很多人會篤信風水這種“虛無飄渺”之事。

  除此之外,還有一些不透露姓名的人,衣冠楚楚,大概齊是一些官員吧。

  顧老板跟這些人還算熟絡,相談甚歡——人和人都是有圈子的,隨著身份、地位或者興趣而轉變,所以真正到了一個程度,這些圈子其實并不大,甚至可以用狹隘來形容,譬如我們進入風水行業,便怎么也逃不過金星、福通源、萃君這三家公司的影響。

  二樓大廳空間敞亮,老擺設,放著十來桌八仙臺,來了差不多有三十多號人,各自坐落。我們走進大廳,門口立刻有人高聲唱和,說茅晉風水咨詢事務所蕭克明、陸左到……醬油黨們紛紛站起鼓掌,我們朝四周拱手致意,由一個自稱是福通源公司的職員帶著我們,在靠正中的桌前落座。

  李家湖也來了,和顧老板等人在我們的斜側面安坐。而在角落,趙中華、曹彥君朝我揮手。

  除了我說的那些人,大廳里還有一些早已安坐著,或板著臉、或三兩個湊在一起交頭接耳、指指點點的老家伙,看模樣,似乎是這周邊幾市的玄學宿老,或者相關行業的從業人士,算得上是專家吧?

  正中有四家,除了我們外,三家公司各坐一桌,而主持這場講數的,則是一個叫做李俊增的白胡子老頭,據說是在整個南方省都十分有名的玄學大師,本身很有名望,而且在道上也是十分的活躍,故而被請過來鎮場。不過,在我心中,真正的高人應該如同死去的歐陽指間那樣低調的老人,像他們這種熱衷于維護行業壟斷和利益的所謂“德高望重”之輩,想來多數也只是嘴皮子利落而已。

  因為趙中華之前提供了詳實的資料,而且李老又給我們作了介紹,所以我大致分清了這幾家人。

  梳著大背頭的五十歲老男人是李永紅,身邊有個頭發斑白的瘦老頭子;福通源的朱意是個跟香港男演員肥貓一樣身軀龐大的中年腹黑男,旁邊有兩個穿著白色綢衫的風水師,還有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子,看著似乎還有些熟悉;而那吳萃君則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精干女人,穿著打扮像辦公室女郎,嚴肅而規整,旁邊有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,戴眼鏡,氣質儒雅,如同大學里面的教授,桌子后有一個又瘦又矮又猥瑣的老頭兒……

  黃梨木的桌面上擺放著幾盞潔白如玉的骨瓷茶盞,幾碟時鮮果品,我們剛剛就座,立刻有身穿藍色青花旗袍的窈窕美女服務員,過來沏茶。

  當請茶完畢之后,我們拱手為禮,說著一些場面話,朱意笑容滿面,將我們給捧上了天,說因為是同城同行,所以才冒昧地邀請過來,也是想讓同行和社會賢達,見識一番兩位大師的風采,也好有個底數。

  我實在不明白這三家為何要擺出這么大的陣勢,僅僅乾美國際的那一個樓盤,就讓他們如此炸毛?

  高級風水公司的氣度呢?高級風水大師的氣度呢?節操呢?

  好吧,我僅僅只是想抱怨一下而已。

  朱意話鋒一轉,開始攻擊起我們來,說兩位如此年輕,但據說竟是中國周易學院的榮譽教授,還是什么全球易學百強精英,這讓我們名列其中的翁、蔣兩位先生情何以堪,竟然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多了二位同僚,所以想請二位佐證一番,并且一起論道論道。

  我穿著一身黑色的手工西服,沉穩中略帶著活力,而雜毛小道穿著一身緊束的青色道袍,只可惜頭發沒長好,沒有挽出那道髻。如此這般打扮,說不上有多么裝波伊,但多少卻也合乎沉穩平靜的氣質。

  所謂的周易研究學院,其實就是個函授學校,根本沒有什么辦學資歷,只要交錢,什么名頭都好辦。我們和朱意手下這兩位師傅的區別,只在于我們直接把那名頭拿過來用了,而他們則是交了錢的。

  這情況,在座的都是人精,自然明白其中的潛規則,而朱意拿這個來攻擊我們,也實在是如同撓癢癢一般,沒有什么攻擊力。雜毛小道最擅長詭辯,雙手抱拳一拱,說了些繞圈圈的話語,云山霧罩,讓大家聽得頭暈,三兩下就應對過去了,接下來,便由白胡子李老提出來,說要比斗一番學問。

  我所學的《鎮壓山巒十二法》,雖然也有相關風水的章目,然而卻與現代風水學大有不同,講究的是鎮壓那大山大河,波瀾壯闊。誠如蘇夢麟所言,我還真的是個實用玄學的代表人物,做的比說的要多,所以文斗一事,則有雜毛小道披甲上陣,與三家大師,坐而論道。

  他們比斗的方式,就我個人看來,就如同古時候科舉考試,現場作八股文,你說我對,引申據典。

  雜毛小道這人嘴皮子極其利索,十分鐘的咒文他可以用三分鐘念完,且常年混跡于街頭巷尾,上至達官顯貴,下至販夫走卒,忽悠的人排成排,可繞球場兩周半,是學以致用的典范;而且身懷著虎皮貓大人授予的半部《金篆玉函》,史詩般傳奇的杰作,微言大義,一語中的,哪里是這等三人所能比擬?

  所以如此坐而論道半個小時,三大公司的所謂大師,腦門子上全是油津津的汗水,順著臉流了下來。

  南方三月份,已然是春暖花開的時節,這汗水流一流,也是正常的。

  他們平日里與坐在深宅中的同行交流,或憑名氣,或憑地位,定可力壓別人一籌,養尊處優久矣,彼此都重視身份和架子,哪里有雜毛小道這種街頭忽悠中不懈累積出來的戰斗力?

  即使是享譽盛名,據聞已入大內的鐵齒神算劉,他老人家教導徒弟,也是必須要與民親近,時常混跡于街頭地攤,這才能夠有所進步。所以郭一指有房有車有公司有小秘,偌大的身價還要抽空在金陵學府路廣場擺攤,就是這個道理。

  眼見著自家的師傅在雜毛小道咄咄的話語中,有退縮、應接不暇之意,朱意便有一些急了,他站起來,伸手終止了這場旁人看來無趣而枯燥的比試,擦了擦額頭汗水,說言語交鋒,見不出真章,眾所周知,干我們這一行的,主要是研究人類賴以生存發展的微觀物質和宏觀環境的學說——“氣,乘風則散,界水則止;古人聚之使不散,行之使有止,故謂之風水。”中國人之所以看重風水玄學,是想讓其為我們服務,趨吉避兇,時來運轉,測算運勢,依勢而為,如此才能財源亨通,天人合一。

  他說了這么一長串,終于講出了重點:“厲害的玄學大師,能夠分辨陰陽,通曉生死,從復雜的線索里,明了往昔和未來的走勢,算法貫透。我們還是講一些能夠立竿見影的事情吧?”

  雜毛小道端起潔白如玉的茶盞,美美地抿了一口水,然后很有風度地說請講。

  見我們這般配合,朱意先是一愣,而后心中又沉了下來——如此胸有成竹,倒是讓他們懷疑起自己搞這場講數,是不是正確的。不過所謂“騎虎難下”,朱意也只有硬著頭皮頂上,接著說道:“推算八字,乃風水玄學師所必備的本事,一葉而知秋,這也是我們之所以受人尊敬的原因。我們場中的來客,每人寫一份自己的八字,然后交給李俊增老先生手里,由我們各方人抽取一份并測算,正確且最快者,勝!”

  他此言一出,立即一片嘩然,這已經不是問道交流的范疇,而是一比高下了,而且這已經不是三家對一家,而是要決出四家中的一家勝出。毫無疑問,朱意的這一招并沒有與金星、萃君經過溝通,其余兩家人都露出了驚訝和惱怒的表情。

  我和雜毛小道相視一笑,既然敗局已呈,這家伙,是要出昏招了。

  朱意咧動肥厚的嘴唇,說:“怎么樣?比不比?”

  雜毛小道微笑著點頭,然而一直默不作聲的金星李永紅突然出聲說道:“且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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