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卷 第三十一章 選擇信任,涼山故聞

  凱敏被我這冰冷的態度嚇了一大跳,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,不過還是倔強地說道:“我們認識的,對不對?我們還坐過同一班車,對不對?”

  當他說到這里的時候,我知道我和雜毛小道已經暴露了。

  雖然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破綻,但是當下我也并不驚慌,只是瞇著眼睛,瞧著雙拳緊握的凱敏,然后慢條斯理地重復問道:“你到底知不知道,你在說些什么?”雜毛小道沒有說話,而是往旁邊站開了些,隱隱封住了通往門口的路線。

  凱敏見到了我們的反應,更加確定了心里面的想法。

  他擺擺手,用盡量和緩的語氣說道:“我知道了,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。我知道你們就是那天和我一起坐車,然后中途下車的那兩位大哥,也是他們嘴里面的通緝犯。他們說你們犯了很嚴重的罪,還說你們一個人的消息,就能夠值20萬!我知道很多……不過,我今天過來,只想告訴你們,我覺得你們是好人,是正直而善良的好人,你們肯定是被冤枉了,我……”

  他感覺自己表達得有些語無倫次,來回說了半天,最后咬著牙,告訴我們:“我不會出賣你們的,即使你們治不好我妹妹,你們也可以在我家住著,一直住著。我相信,你們是好人,好人就應該有好報,你們贏得了我們彝家人的尊重,放心!”

  一口氣說完這些,他長長舒了口氣,終于不再說話了,像心里面放下了一塊大石頭,臉上露出了解脫的表情。

  聽到面前這個彝家年輕人發自肺腑的獨白,我和雜毛小道都不由得笑了起來。如果他真的要舉報我們,自然不會跑過來,跟我們表白這一切,他完全可以在我們救了他妹妹之后,偷偷摸摸地出山,然后找到相關部門,提供我們的線索,賣了我們。

  雜毛小道走上前來,拍了拍凱敏的肩膀,示意他坐下來,然后和氣地問道:“凱敏,你怎么知道我們是好人呢?你可想好了,我們倆,可都是上了通緝名單的人呢……”我看到凱敏戰戰兢兢地坐下來,也不由得笑,說是啊,我也很好奇,到底是什么原因,讓你會對我們說實話呢?

  見我們兩個都和顏悅色,氣氛和諧了許多,凱敏咽著口水說道:“兩位大哥,我可以講一個故事么?”

  我們點頭,凱敏開始說起來:他剛開始出去外面打工的時候,只有18歲,他到過很多地方,錦官城、渝城還有黔陽,記憶最深的就是在二十歲生日的那一天,他當時在錦官城的一家電子廠里上班,住的是宿舍,進去還沒有兩個星期,突然室友說有人偷他的錢,然后非賴是他。丟的是四百塊錢,正好他剛剛取了四百塊錢,準備給他妹果果買一雙好一點兒的登山鞋,然后給自己買一個十塊錢的蛋糕,慶祝生日。

  后來他進了派出所,怎么解釋都沒有用,然后人家都準備立案了,那個室友才發現,錢在他洗過的褲子兜里。

  他二十歲的生日,是在派出所度過的。

  凱敏說完這些的時候,眼睛里面亮晶晶的,他動情地說道:“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人,兩位大哥都可以掏光自己用來買藥的錢,去幫助她。這樣的人,我相信,你們肯定是被冤枉過的。我以前被人冤枉的時候,總想著有人能夠過來信任我,可是沒有;但是現在,你們被冤枉了,我選擇做那個能夠信任你們的人——可以做這樣的人,也是一種福氣!”

  凱敏說得誠懇,我心中最柔軟的一部分,都被打動了。連一個相識不過幾天的陌生人,都愿意選擇相信我,而那些曾經與我并肩作戰的朋友,卻也有選擇離我而去。人性的光輝,照耀到了普通人身上,卻忘記照耀在那些努力往上爬的人心中。

  那天晚上的交心,讓我們徹底放松了對凱敏的警戒。其實很多時候,人看人,就是那一點之間,透了,就成了朋友,不透,隔了一層毛玻璃,大家永遠都只有小心翼翼地防備著,怕被人從后背捅軟刀子。

  當然,當天晚上對堂屋的整理,我們也沒有參與,所謂高手嘛,這種小事自然是不用親手去做的。

  好吧,其實就是因為一番大戰,我和雜毛小道都太累了,于是就偷了懶,早早地歇下了。

  第二天早上,我早早地起床鍛煉身體,凱敏母親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,問小王,我家果果的病,真的就不能治了么?我回頭,問她果果有沒有好一點兒?她點頭,說:“不吵不鬧了,叫吃飯,也乖乖地吃,只不過……”

  說到這里,她的眼淚倏然就流落下來,說:“以前看到我家果果,像個野猴子一樣漫山遍野跑,心煩得厲害,現在看她像個小貓一樣窩在床上,特別不得勁,想著她這個小姑娘馬上就要成人了,嫁人了,還要遭這難,就難受得不行……”

  我最見不得女人流淚了,而且凱敏的母親四十多歲,卻是一頭花白的頭發,人也滄桑,臉上好多皺紋,心中就也跟著難過,連忙安慰她,說大姐(王黎外表三十來歲),放心,我和林森一定會負責到底的,一定會治好她!

  凱敏的母親從兜里面,哆哆嗦嗦掏出一個布包來,里面方方正正,似乎有厚厚一沓錢,她說我是山里人,婦道人家,也不曉得說話,你收下這個,我們的心才安啊。

  我瞧這厚度,想來應該是近一萬。

  這個數目,對于處于深山的這么一個彝族家庭,應該是全家的儲蓄了,連忙推脫,說要不得,你們這事情,報酬已經提前給我們了。收人錢財,替人消災,所以你放心,我們一定會負責到底的。至于這錢,你還是留著吧,給你家兒子娶媳婦,那個叫做孫靜的姑娘,是個不錯的妹兒,可不要委屈了人家。

  推脫半天,凱敏母親這才收起了那包錢,然而神情依舊有些郁郁。

  昨天夜里,她多少也知道了些古怪,這才對我小心翼翼。我笑了,展露出了陽光靦腆的笑容,說大姐,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,就弄點好吃的早餐來,我練了一上午身體,都覺得肚子餓了。她聽到我這般說,終于笑了,高聲說哎,好啊,今天給你們做鍋貼乳餅吃,保準你吃完,力氣足足的。

  我又練了一趟拳,感覺渾身熱汗蒸騰,白霧凝于頭頂而不散,仿佛人都高了一截,這才收了功。雜毛小道懶洋洋地起來洗漱,然后走到我的身邊,輕輕地告訴我,說小妖回來了,小丫頭昨天追了那個家伙大半晚上,結果因為地形不熟,跟丟了。說實話,這一趟,說不定我們要栽了……

  聽他這般說,我的心臟不由得猛地跳了一下,想到那個瘦小的女孩子,就這般渾渾噩噩地過一生,惋惜不已。

  到了差不多早上十一點鐘的時候,完全不知情的凱敏母親叫我們過來吃飯。那鍋貼乳餅是彝族名菜,做法我也不知曉,有點像雞肉餅,然后有火腿、黃瓜皮絲,色澤黃亮,鮮香軟嫩,看著就很有胃口,火塘里還有土豆,烘得熟透,翻起來,剝開皮,很香甜。我們還沒怎么開始吃,結果外面傳來了人聲,凱敏跑出去,不一會,引進來兩個人,卻正是孫靜,還有她姨奶。

  這讓我們有些驚訝,要知道,我們進山來的時候,血精氣猛的年輕人都走了差不多三個小時,瞧這孫靜她姨奶,這面不紅氣不喘的,倒是像個沒事人。

  凱敏父母是見過孫靜的,見到自家未來的兒媳婦上門,都紛紛迎上去,寒暄招呼,然后邀請坐下來一起吃飯。

  孫靜和她姨奶倒也不推辭,坐下來,用過飯之后,她姨奶居然開始說話了,問我們有沒有給果果這小妹兒招魂?她這一說話,我們居然都能夠聽懂,便有些愣住了。這老婆婆笑,說老婆子我年紀大了,腦殼一下清醒、一下糊涂,今天早上記起來,說靜兒對象家出了事情,所以就上山來,看看能不能幫上點什么。

  孫靜給我們介紹,說她姨奶不是彝族的,而是苗族,祖上沿襲下來一些東西,所以懂一些。你們知道么,以前我們這里最出名的涼山蠱王宋花星,那就是我姨奶的爹爹。

  孫靜她姨奶聽到自家孩兒這般夸贊,有些不好意思了,嘆息,說不要提我父親了。他英雄一世,卻沒曾想敗在了那個從南邊過來的瘋女人手里,至死都在遺憾。老婆子我得蒙祖蔭,學會些手段,就過來助助陣,也算是捧個人場——那個叫做果果的妹兒,到底怎么樣了?

  我嘆息,將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,大致講來,凱敏他們一家人也是第一次聽到昨天的驚心動魄,都不由得呆了。我說完,然后說現在最麻煩的事情就是,不知道那個家伙的賊巢穴,在哪里。要是知道了,這件事情,就變得簡單很多。

  孫靜她姨奶沉默了一下子,突然從懷里掏出了那個藍布包,將束口的繩子解開,摸出里面那顆黑珠子來,說我們一起,去試試看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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