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卷 第八章 傳道,授業

  晚上是在巴桑家里喝酒慶祝,藏族同胞熱情得很,那大碗的酒,是一杯接著一杯地勸,那青稞酒喝得我口中苦澀,雖未醉,但是卻難受得緊。

  一夜怪夢,第二日早晨,我起床來,沒由來得感到心慌。

  想了半天,我找到雜毛小道,將昨天在水底里的經歷,結合昨天晚上的夢,給他講了一遍。

  雜毛小道撓著頭,想了好一會兒,問我說,好像聽我前幾天也說起過,夢見自己躺在一個棺材中,然后也是沉于水底,這回也沒有什么區別啊?我說這回不是,這回是在外面,看到那巨大的懸棺隨著水流,飄來飄去,跟我昨天在水底里見到的那一樽,幾乎是一模一樣。

  雜毛小道跟我確定不是幻覺之后,開始疑惑起來。

  要知道,藏傳佛教講究“菩薩布施,不惜生命”,這是從佛教故事中“尸毗王以身施鴿”及“摩訶薩埵投身飼虎”的佛經故事中得來的。在藏區,大部分流行的殯葬儀式是天葬,即鳥葬。

  這是有專門的天葬師處理,布置完后,剖腹、取臟、切肉、剝去頭皮、割掉頭顱,骨頭用石頭砸碎并拌以糌粑,肉切成小塊放置一旁,吹動海螺,讓禿鷲等猛禽過來搶食;除此之外,還有水葬,裹身魚腹,倒是中原地區流行的土葬和火葬,少之又少,讓他們知曉,反而會感到詫異——沒有土葬,何來棺材?

  我仔細回憶,還是確定,那一口棺材我似乎在哪里見過,十分眼熟。

  這好奇感撓得我癢癢的,然而雜毛小道提出返回天湖底去察看時,我又不愿。

  那頭劍脊鱷龍雖然被那小喇嘛用舍利子的佛光,給降服,但并不代表它改行吃了素,有那小喇嘛在,它還能夠收斂戾氣,至于其他時間,它也未必甩我。更加可氣的是,為了給那兩個紅衣喇嘛的面子,我們還不能夠傷害它,石首市交,免得到時候白居寺翻了臉面。

  到時候,強龍不壓地頭蛇,我們還是兩個通緝犯,又得開始跑路的旅程,這才是我所不愿意的。想到這里面的諸般曲折,我咬著牙,說不去了,管它什么水中棺,關我屁事?

  雜毛小道哈哈大笑,說也是,那天湖說得再懸乎,關我們什么事情?

  談完這些,我們又開始揣測起了那個小喇嘛的身份來。

  雜毛小道猜測那個小喇嘛,可能是一個沒有登記在冊的活佛——這里講的活佛,可不是單指那位布達拉宮的主人,而是漢族對藏族地區一些轉世修行者的稱謂。藏族教義有中法身、報身、化身三身之說,法身不顯,報身時隱時顯,而化身則隨機顯現。歸其要義,便是說有佛法高深、成就果位的僧侶,在彌留之時,會通過靈魂轉移,轉世重修。

  這樣的轉世尊者,便叫作活佛。

  不過一般的活佛,因為要繼承他前世的宗教地位,通常會舉行盛大的宗教活動,并且報批自治區政府審核,不會有這種隱了姓名的活佛在。回想起來,我竟然還不曉得那個小喇嘛叫什么名字,而且從南卡嘉措等藏民的反應來看,顯然這小喇嘛也并不是很出名。

 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,才顯得更加神秘。

  我們兩個猜測了好一陣,都不得其意,便不再想,反正那兩個喇嘛對我們,并無敵意。

  我在南卡嘉措家門口練了一趟拳,關節松動,神清氣爽,汗水化作水氣,在頭頂上空熱氣騰騰,凝而不散,化作一條似是而非的長蟲。雜毛小道坐在門口的石頭上面,看著我練,笑了,說小毒物,你這功練久了,會不會自己也化作了一條蟲子了?

  我呸他一口,《鎮壓山巒十二法門》中的固體一節,這老小子也曾聽我分析講解,學了一二,說這晦氣話兒,真的是找不自在。我不管他,一跺腳,那把鬼劍便跳入我的手掌中,一劍在手,化作游龍,我便舞得瘋癲,只感覺處處皆是敵人,讓鬼劍敏銳的意識指引著我,一時間眼花繚亂,劍光四閃。

  這一趟劍練得我渾身氣血翻涌,感覺有使不完的勁兒,在身體里蔓延。

  這種強大的感覺,讓我興奮不已,最后一聲長嘯,這鍍了精金的銳利劍尖,陡然抵在了一個少年的喉結處。

  順著劍尖往上移,我看到了一個紅臉膛的藏族小伙兒,他一臉緊張地看著我,用磕磕巴巴地聲音喊道:“恩、恩人……”我想了幾秒鐘,才想起來,這個藏族小伙兒,就是巴桑家的二兒子莫赤——昨天他渾身都給那熏臭的黏液裹挾著,黃的白的,惡心得緊,我瞅第一眼,便不想見第二眼;回來之后,在巴桑家吃烤羊宴,這個小伙兒也因為受驚過度,早早地歇息了,所以沒有怎么瞧見。

  莫赤此番過來,是來拜師的,他用并不標準的漢話跟我們交流著,說他想找一個師父,教他本事,聽人說我們昨天和兩位上師一起,戰那湖里的神靈,回來的路上,上師對我們也多有夸贊,所以就過來求我們了。

  雜毛小道蹲在門口,像村口的閑漢,問莫赤干嘛不去寺院里面學呢,這里有本事的人多著呢,何必跟我們兩個外來客?

  莫赤紅著臉,說他小的時候也去過寺院里,被說沒有佛心,結果給趕出來了。

  他拎著手里面的兩掛風干牦牛肉,跪在地上,說兩位師傅,你們就收下我吧,教個一招半式的,徒兒伺候你們一輩子。

  我和雜毛小道自然不允——我是因為開了金蠶蠱這外掛,尋常人很難習得這些,至于蠱師,我還真的不能算是合格;而雜毛小道,他則是師門規矩,雖然茅山宗將他逐出門墻,但是不得私自收徒的這規矩,他必須守,便是教我的各路法門,要么都是他蕭家的,或者是普通尋常的大路貨。

  然而那莫赤也認準了我們兩個,將風干牦牛肉往我們手上一塞,便厚著臉皮爬起來,跟著屁顛屁顛兒,噓寒問暖,各種搭話,像跟屁蟲一般,《士兵突擊》的許三多,也不過如此。

  我們不搭理他,也不生氣,“師父師父”的亂叫,完全就不是我們印象中,憨厚寡言的藏族同胞形象。

  雜毛小道走南闖北,什么人都見過,人情世故方面做得通透,不管怎樣,都是呵呵一笑,不過我卻不成。

  怎么講呢,我這個人有些吃軟不吃硬,這莫赤倘若是提著刀子,明火執仗地跑過來,我倒也就干脆了,然而他這一副死纏爛打的架勢,卻讓我有些不好拒絕,也不便擺出高人的架勢,訓斥于他。

  到了中午,在南卡嘉措家里,一同用過飯后,我蹲在茅房里解決個人問題,這藏族小伙兒在門外邊,用蹩腳的漢話跟我講他放羊時,“大黑”和“小黑”頂角打架的趣事時,我終于投降了,哭喪著臉從茅房里面跑出來,跟他說教他一手,至于能學多少,這就看各人本事了。

  莫赤興高采烈地又蹦又跳,咧著一口白牙,笑,覺得是自己的誠意,感動了我。

  雜毛小道也在一旁怪笑,覺得我被這憨厚的小伙兒折磨得快瘋掉,也是一件趣事。進房間的時候,他捅了捅我的胳膊,嘻嘻笑我,說小毒物,你前輩子如果是一個女孩子,只怕是好追得很啊。我瞧著這個家伙一臉賤笑,就氣不打一處來,順手給他回了一個中指。

  在我和老蕭的房間里,我們迎來了四名學生,除了死纏爛打的藏族有志小伙兒莫赤之外,還有南卡嘉措家的三個小屁孩子。

  我不讓他們叫我師父,也表明教的都是些小玩意,不過在濃重的宗教氣氛渲染下,這四名學生還是顯得十分認真。我主講的,自然不是害人的蠱術,而是十二法門中,對于九字真言的論述。

  這九字真言,“靈鏢統洽解心裂齊禪”,本就出自于密教的“九會壇城”,乃如來三密之隨一語密,總謂法身佛之說法,學得也簡易,能入定,洛十八吸取它教之所長而流傳的,我用著也熟捻,經過這么久的體悟,以及慧明和尚的言傳身教,多少也能夠論述獨到精要,故而一一示下。

  一堂課講得我口干舌燥,下面的學生也是囫圇吞棗,雜毛小道和虎皮貓大人在旁邊看熱鬧,笑得歪東倒西,我這才感覺到為人師長的辛苦。我講課,言簡意賅,一切皆以實踐為主,在將各真言的手印、發音和境界描述都授予一遍之后,我終于說出了籌謀已久的話語:“今天的內容就是這些,回去自己體悟,勤加練習,如果沒有氣感生成,不覺佛音,就不要再來找我。世間沒有捷徑,唯有靠自己的悟性和努力,方才會真正成為,有本事的人!”

  四個小徒兒躬身退下,雜毛小道則哈哈大笑,說“世間沒有捷徑”,這句熱血的話語從你口中說起來,我怎么覺得那么諷刺呢?

  不過經我這一番布置,莫赤還真的就沒有過來煩我們了,于是便又過了兩天悠閑的日子。晚上吃飯的時候,南卡嘉措告訴我們,巴桑家的二小子自從被救回來后,整日就瘋魔了一般,口中念念有詞,吃飯睡覺,皆是如此,問他什么,都不答,不曉得要不要再請上師過來,瞧一瞧。

  他家三個小孩兒,加上我和雜毛小道聽到,都不由得會心一笑,不再多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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